贺兰山下的法槌（节选）

　　你见过雪吗？那种很厚很厚的积雪，满城银装素裹，不见行人和飞鸟。

　　我见过，冷极了，让人只想缩在角落一动不动。

　　但那个人，在那样恶劣的天气里冒雪前来，救我于水火。

　　——麦甜日记。

　　2008年1月，12岁的麦甜离家出走了。

　　在那个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的日子里，麦甜拿着冷掉的烤红薯，穿着一双单鞋离家出走了。

　　溪镇法院窗外的雪，像万箭飞羽，簌簌急落。轻盈的雪花，在絮絮不停的脚步声中，很快交上了满意的答卷。

　　整个石城穿上了厚厚的冬衣，所有街道路面都积了三十公分厚的雪。成年人一脚踩进去，瞬间淹没了半条小腿。

　　这是周岚在溪镇法院的第三年，刚满37岁，前两日抚养权纠纷案调解刚结束，正在伏案准备一审上诉材料。

　　看到原告递交上来的DNA亲子鉴定报告，周岚心里五味杂陈，不禁攥紧了拳头，强烈的无力感冲上头。

　　铃声响起，周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杨丽芬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。

　　“麦甜妈妈，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周法官，麦甜失踪了，您快想想办法吧！我……实在没办法了。”

　　“报警了吗？”

　　“110打过了，街坊邻居都跟着去寻人了，这都一个多小时了，还没有消息。”

　　“别着急，你们继续找，我马上过去。”周岚顾不得多说，保存了文档，挂完电话起身就开始穿衣服。

　　开门时，正好撞上同事方静来递资料。

　　“周法，您这是去哪儿？”

　　“别问了，穿衣服跟我走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方静转身把文件放回抽屉，穿衣跟随。

　　两人急急忙忙下楼，一个不小心，在法院大门口滑了一跤。

　　方静年轻，刚满26岁，摔一跤啥事没有，眼疾手快地把周岚扶起来。周岚连续加班一周，睡眠不足，方静真怕她摔出个好歹来。

　　雪天，院里的公车开不了，两人只好一人推了一辆自行车走。

　　这雪连着下了三天，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。

　　鸣沙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，路牌上挂着厚厚的积雪，眼前白茫茫一片，除了几行自行车辙和人的脚印，路况一点也看不出来。

　　周岚突然感觉眼前一白，一阵眩晕。

　　眼尖的方静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，满脸担忧，劝她：“周法，不然，您先回去吧。我去找人。你这是晕雪了，走不了。”

　　活了三十七年，周岚第一次知道自己有雪盲症，这功劳还得算到这场大雪头上。

　　“不行。调解失败，很快会开庭一审。麦甜还小，懂不了那么多。这大冷的天，万一出事，我得后悔一辈子。”

　　方静知道劝不动周岚，索性也不再多说。路上打不到车，两人也只能继续骑着自行车找人。

　　麦甜家离火车站很近，前后不过两公里。家附近都找遍了，一点线索也没有，该不会跑到车站去了吧。

　　周岚越想越着急，恨不得将自行车轱辘蹬出火星子。

　　四十分钟后，周岚终于见到了杨丽芬和麦有田。

　　杨丽芬早就哭红了眼，一看见周岚更是难以自控地哭诉：“周法官，这可怎么办啊。两三个小时了，还没找到人。急死我们了。”

　　麦有田拄着拐杖，帮不上忙，气得直敲地上的积雪。

　　“同学家、公园找过了吗？平时还会去哪里？”

　　“找过了，没有。”杨丽芬哭着答。

　　“车站、火车站呢？”周岚问。

　　杨丽芬继续摇头。

　　这时，附近的民警带人过来询问情况，周岚出示证件后，对方才表示麦甜的亲生父母程晓霞已经打过电话了。

　　庭审期间，当事人走失，这件事可大可小。

　　几人商量之后，让麦有田回家守着。其余人继续扩大面积寻找。

　　这场雪是石城五十年来，有气象记录以来，降雪时间最早、持续时间最长、降雪量最大的一次特大暴雪。截至目前，积雪厚度达到了48.9厘米，全国多地机场关闭、高速公路关闭，城际班车停运，全国至少有几十个城市的交通停运了，陷入半瘫痪状态。

　　汽车站冷冷清清，候车厅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火车站内却挤满了人，透过站台窗户望去，整个候车厅黑压压的一片人，全部拥挤在车站各个角落。

　　这孩子万一遇上个人贩子，稀里糊涂跟着人家上了火车，那麻烦可就大了。就在这时，麦甜的生母程晓霞赶来了。没等杨丽芬反应过来，程晓霞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了她一巴掌。

　　周岚上前去拦，却也紧跟着吃了一拳头。

　　周岚脸色骤变，厉声道：“程晓霞，你疯了？殴打司法人员是要负法律责任的！”

　　方静倒是被吓傻了，反应过来，反手将程晓霞控制住。

　　程晓霞扑腾了几下，挣脱不了，才斥责道：“抓我干什么？有本事去将麦甜找回来啊。麦甜是我女儿，谁也别想抢走。血缘是无法更改的！”

　　车站工作人员想起陈年旧事，嘀咕道：“听说当年是上海支宁的纺织女工，实在养不起才……”

　　周岚捂着吃痛的脸，没还手，冷冷地看着她：“你打我可以，但麦甜不是谁的财产，她是个人。”

　　周岚的话像是一记重拳打到了杨丽芬的心上。冰凉的眼泪夺眶而出，还没能流到面颊，就冻僵了人心。

　　“那是我女儿！我养大的女儿。就算官司输了，我也不认！”

　　“不认也不行。”

　　“够了，不要再吵架了。眼下，是找人。都三个小时了，失踪时间越长越危险。还有时间吵架？”周岚气得头晕。

　　这时，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衣服、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，快速往车站里面走。

　　怎么看都觉得跟麦甜身形相似。

　　周岚马上追上去，掰过小姑娘的肩膀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。不是麦甜，周岚大失所望。

　　对方家长似乎也觉察出问题，小跑着追上去，一把拉开周岚，气呼呼地骂道：“你干什么呢？这是我家孩子。”

　　“对不起，认错人了。”周岚心急如焚。火车站大厅内，挤满了因雪灾滞留的打工人，摩肩接踵的人群把大厅塞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这段时间正是学生放假，打工人返乡，等着春节和家人团聚的日子。谁承想会赶上这五十年难遇的大雪灾。

　　有人认出周岚身上的黑色制服，知道她是体制内的工作人员，扑上来张口要钱。

　　“你是警察吧！我饿了一天了，能不能给我整点热水，煮泡面吃。”

　　周岚看着眼前打工人，面色难看，一双手黑黢黢的干裂，心里一紧。雪灾问题严重，眼下必须得尽快解决滞留人群的吃喝问题。

　　“方静，跟车站的负责人打电话，尽快统计滞留人员基本信息，提供水、食品、防寒物资。尽快解决一下大家基本的需求。”

　　“是。周法别着急，我去联系。”方静不敢耽误，转身就要走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周岚还不忘跟公安局的同志建联通话，做好应急措施。

　　没一会儿，几个乘警和地勤人员开始疏导人群，登记需求，发放基本生活物资。

　　周岚继续寻人，凡是看见和麦甜个头相似的姑娘，都不忘多问一句。

　　无果，周岚前往广播站大声喊道：“麦甜，我是周阿姨。如果你在车站，请马上联系车站的工作人员。大家都很担心你，有什么想说的，可以跟阿姨当面说。”

　　作者简介：

　　苁林，85后作家，永宁县人，肢体三级残疾。曾用笔名听风响雨、半笺清墨。鲁迅文学院第24期少数民族作家培训班学员，宁夏作协会员、宁夏网络作家协会理事。

　　代表作有《小女上房揭瓦》，改编同名网剧2020年于爱奇艺独播，输出日韩；《当冬日渐暖》获第五届广西网络文学大赛小说组优秀奖，已售出影视版权；现实主义作品《你好，义肢师》斩获七猫现实主义题材征文二等奖，入选浦东图书馆百部现实主义小说。2026年，连载作品《贺兰山下的法槌》入选中国作协重点网络文学扶持项目选题。